一、崇虎传统
东汉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中有云：“山兽之君。从虍，虎足象人足。象形。凡虎之属皆从虎。虝，古文虎。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，亦古文虎。呼古切。”又有彼时应劭所写《风俗通义》中：“虎者，阳物，百兽之长也，能执搏挫锐，噬食鬼魅。”清代段玉裁在《说文解字注》曰：“虎之股脚似人，故其字上虍下儿，虍谓其文，儿谓其足也。”这些都是对于自然界中被称为百兽之王的老虎最直接的注释。
1987年濮阳西水坡45号墓的出土蚌塑龙虎图
国人崇虎的传统要上溯至距今7000多年，河南濮阳西水坡（属仰韶文化时期）出土的随葬蚌龙蚌虎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虎图。在45号墓穴中有一男性墓主，头南足北，其左右各有由蚌壳摆塑的一龙一虎，蚌龙在东，蚌虎在西，正与古天文学中的苍龙白虎相应对，着实令人称奇。虎与龙一样都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之一，在几千年漫长的农耕社会中俨然成为了祥瑞的代名词，同时扮演了非常重要的神祗角色。中国古人有“龙星纪时”的传统，简言之，就是将六个星宿（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）组成一组龙星，从春到夏，在天空中仿佛一条闪耀的巨螣一般。与之相对的便是“白虎星”，《三辅黄图·卷三》中有：“苍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，天之四灵，以正四方。”在东方有六星组成“苍龙”，那么在西方则有“奎、娄、胃、昴、毕、觜、参”七星形状如虎，称为“白虎”。在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中有记载：“何谓五星？东方，木也，其帝太皞，其佐句芒，执规而治春。其神为岁星，其兽苍龙，其音角，其日甲乙……西方，金也，其帝少昊，其佐蓐收，执矩而治秋。其神为太白，其兽白虎，其音商，其日庚辛。”在河姆渡、良渚、凌家滩等文化遗址中也大量出土了带有“虎”形象的文物，说明古代先民们在俯仰天地万物的时候，出于对“农时”（也称“天时”）的体察，不仅掌握了天文学的知识，同时也衍生出一套哲学的体系。1995年10月在新疆尼雅遗址中发现的有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字样的织锦护膊，尺寸虽小，却内涵丰富，包含了日月星辰、五色祥云、白虎纹、瑞兽等。这里的“五星”是指“五星分天”，即“岁星、荧惑星、填星、太白星、辰星”。白虎纹则对应了其中的太白星，也称太白金星，居于西方。在文献中，蓐收也是虎的形象，晋人郭璞在《山海经·海外西经》注曰：“金神也；人面、虎爪、白毛，执钺。”再有《周易·乾卦》中：“云从龙，风从虎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”可知，虎在先民的心中是天之瑞应，是帝德的象征，是西方之神，与龙、朱雀、玄武等共同掌管着农耕社会的“风调雨顺”。
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
新疆和田尼雅遗址古墓发现
新疆博物馆藏
虎作为陆地上的一种大型食肉类动物，是勇猛、威严的象征，也代表了长寿光明之意。汉代的云气纹锦、龙虎纹铜镜中虎的形象，大多身形骁健，常做虎啸、回首或奔跃状，动感十足。根据《唐会要》载：延载元年五月二十二日，武则天赏赐绣袍中“左右武卫”之袍以虎纹为饰，开元十一年六月，朝廷诏定袍服纹饰中“骁卫”饰以“虎纹”，宋代沿用此制。今人说“虎虎生风、虎虎生威”皆由虎之性而来，清人屈大均在《广东新语•兽语•虎》中言：“凡虫主风。虫，风族，虎乃风族之大者。故虎之来必有风，其声飚疾。……盖虎在地上行甚缓，遇林木则其行如风，竟若风行非虎行，故曰风从虎。虎得风，其威乃生。风者，虎之羽翼也。木之性宜雷，草之性宜风，虎者风之兽，故虎啸而风生。”
宜子铭龙虎镜
直径10.4cm，东汉中期
王纲怀捐赠，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
虎，从自然之物到掌管天时、方位之神；从食肉猛虫到率百兽明帝德之瑞应；从山林草泽之间到天子的衮服、骁卫的袍衣之上；从尧舜到今朝，虎成为了华夏文明中一抹斑斓的色彩，严猛而又睿智，绚烂不失庄重。
二、“虎痴”与“虎图”
古时，善绘虎者不多见，五代以降，多以禅画形式出现，传五代的厉归真画有《虎图》，宋时另有包贵、包鼎父子为民间画虎高手，但时人认为其画“俗野”故而未收录于《宣和画谱》，在《图画见闻志》中曾评包氏父子之画虎：“子孙袭而学者甚众，虽非类犬，然终不能践贵、鼎之阈矣。”在传世作品中，南宋时期的僧人法常所画的多幅《虎图》（现藏日本京都大德寺），其中虎之气势威严，线条遒劲有力，是为南宋禅画走兽中颇有表现张力的一类。
《虎图》
法常，立轴，宋代
日本京都大德寺藏
徐悲鸿的马，齐白石的虾，若论近现代画虎名家，张善孖是不得不提的人物。张善子（1882年—1940年）,单名泽，字善孖，或善子，号虎痴，别署虎公，在国民政府时期，曾风云军政，任过少将旅长、县长、总统府咨议等职，为大风堂画派创始者之一。张善孖工诗文精鉴定，以“虎痴”闻名艺坛，有“东方艺术代表”之誉。
张大千（左）、张善孖（右）与乳虎摄于苏州网师园
张善孖的虎来源于平素的目识心记，20世纪30年代张氏借居苏州网师园内时，就曾豢养一只乳虎，是近代史上驯养活虎并以之为蓝本作画的第一人。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张氏《双虎图》，根据题款：“辛未冬十月，蜀中虎痴张善孖写于大风堂。”可知其创作年份为1931年，其上有题诗：“大壑腥，风去绝群，石岩深处瀑泉分。雌雄别有喁喁意，一啸归林趁落曛。”下钤：善孖长寿（白文）、虎公（白文）两方印章。图中两虎细致生动，形神兼备，举止逼真入微。且饶有趣味的表现手法，生动再现了雌雄两虎欲归山林的情态。根据张善孖年谱可知，1931年是其艺术活动和创作颇为频繁的一年：
1931年（辛未年）50岁
1月，有作品特邀参加陈刚叔书画展览会。
3月24日，举行春祭老师曾熙纪念活动。
4月，赴日本东京上野参加第四次中日绘画展览会。
8月17日与25日，分别公祭曾熙周年忌辰和李瑞清六十三冥寿，以追敬师礼。
9月，参观况又韩画展；与张大千率门侄等再度览胜黄山，……与张大千作黄山山景画数10幅送德国，以敦促邦交和宣传黄山，为黄山开发作出了积极贡献。
12月6日，参加何香凝为抗日而发起的筹备救济国难书画展览会，并推为常委……冬，谢玉岑题诗张善子《怒吼图》：“画虎如闻叱咤声，伤时涕泪一纵衡（横）。冉师老笔犹抗鼎，何况君家子弟兵。”并有跋语：“善子画虎可谓轶群齿伦。其门下颇有能步趋者，故并及之。辛未冬，玉岑居士题。”
——《张善孖艺术年表》
《双虎图》
张善孖，镜心，128cm×55cm，1931年
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
比起20世纪20年代为阆中锦屏山画《上山虎》《下山虎》并勒石刻碑之时，此时张善孖的虎不仅在笔法上得以精进，更是在民族情怀上更胜一筹。“以画猛虎提倡国民尚武之举”，在30年代内忧外患的神州大地之上显得犹为振奋。
《虎图》
张善孖，立轴，128cm×55cm，1932年
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
另有一幅张氏《虎图》根据题款：“壬申二月写似，石甫仁兄先生指正。善孖弟张泽。”可知创作于1932年。上有：“桃李召烟景，文章占大人。山中春如海，乐事聚天伦。”一首五言绝句，与二月初春的节气相应和。画面正中一斑斓母虎携一乳虎信步徘徊于竹林、溪石中。母虎回眸，目光所及之处尽显对乳虎之关爱，乳虎张口似有虎啸回应，一幅天伦叙乐的场景跃然纸上。此处显示出的岁月静好，似乎能反映出画家心境和对于现世安稳的美好愿景。
《摹李嵩春社醉归图》（局部）
张善孖，1932年
根据清华艺博藏的另一幅张善孖《摹李嵩春社醉归图》（局部）手卷题款：“壬申嘉平养疴魏塘瓶山八弟大千持李嵩卷来视余，爱不释手，价巨无力谨对临之，并录松雪原题，蜀人张善孖泽。”并后有潜道人（王乃征）跋文：“善孖今夏一病几殆，已而，真灵告梦，良医得手，凉秋已还，沉疴遂除。于静摄中已为余临得韩滉《五牛图》，继又摹成李嵩此卷。见示韩图古朴潇洒，此则清远秀逸别饶生趣。虽均未见原作，然笔情至此，宜当去真迹不远。每一展翫，心目爽豁，爰步文敏公韵叠二绝，缀后归之，亦藉誌一时快幸云尔。壬申除夕前二日潜道人。”（局部）可知，张善孖与潜道人（王乃征）都叙述了1932至1933年其生病一事，根据吴湖帆先生的《醜簃日记》中有：“1933年七月廿九日，大千自苏来，闻其兄善子病甚重。其原因今年新迁苏州瞿园（网师园）中，园中多年不住人甚阴湿所致。”然，观其创作，以壬申（1932年）、癸酉（1933年）、甲戌（1934年）的虎图犹多。一来虎公、虎痴善观虎、画虎之名不虚传也，二来彼时神州板荡，民族危难，张氏的虎图创作有着强烈的社会意识和民族大义。1937年“卢沟桥事变”爆发，时居苏州网师园的张善孖毅然拿起画笔，走到了宣传抗日的行列，为了祖国和人民奔走，他的虎图有了更多深沉的意味和内涵。
《摹李嵩春社醉归图》（后跋局部）
王乃征，1933年
三、猛虎镇宅
在民间美术的土壤中，虎拥有着非常丰富的表现形式，泥塑、衣饰、剪纸、版画、玩具......虎作为远古图腾曾经“一战封神”，也由其自身丰富的吉祥寓意广受普罗大众的喜爱。
山东潍坊的杨家埠是我国北方年画的重镇之一，兴起于明末清初，到清乾隆时期达到顶峰。其特点是线条粗犷，造型简约，色彩明艳。清华艺博藏20世纪50年代杨家埠产木版年画之《山林猛虎图》用藤黄和朱红色为主调，刻绘了山林之中的母虎与乳虎。两虎通身以装饰性的纹样与线条刻印，虎脸犹如民间工艺的虎面具呆萌可爱，虎躯与虎尾颇有张力。乳虎似猫儿，半倚不倚在母虎身侧，又似孩童撒娇，一幅“母慈子孝”的温馨画面。年画中虎亦有镇宅驱邪祟的作用，民间就有“画虎于门，以冀御凶。”之说。旧时，每逢新年家家都要贴以虎为题材的年画。此种年画除了镇宅辟邪的寓意之外，还有着纳祥招财的意味，另外子母虎的年画，也寓意着代代平安。
《山林猛虎》
杨家埠产木版年画，20世纪50年代
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
此版与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清代版《山林猛虎》为相近母版刻印，可知此种题材深受民众的喜爱，一直沿用至今。有些杨家埠产相近题材的《神虎图》《猛虎图》还配有诗文，如：“猛虎雄威下山岗，咆哮如雷镇上仓。在世专捉妖精怪，普天称为兽中王。”或有：“镇宅神虎多清净，当朝一品封兽王，不立深山合松林，持守金银聚宝盆。”猛虎不仅镇宅亦能守财，将民间美术的驱邪、纳祥、招财等统统吸纳过来。清华艺博藏此幅《山林猛虎图》最下方有一行小字：“定价叁分，运费在内，各地不得加价出售。”显示出当时杨家埠年画的发行情况，此处更有一个趣闻，因最初杨家埠制作年画的匠人多姓杨，杨姓多与“羊”谐音，所以就有杨家埠“画虎不挂虎”之说，当年的“震堂虎”多是销往外地的。这也体现出民间美术的特质，追求喜庆吉祥，用最质朴、鲜艳的造型和色彩营造出对生活的热爱。
四、虎年说虎
“山林猛虎”虽猛不恶，有尖牙利爪并不害他人；百兽之长，能噬食鬼魅，故而猛虎出山，天下大安；“虎啸则谷风生”，虎是祥瑞之相，汉代四灵铜镜常有铭：“左龙右虎辟不羊（祥），朱爵玄武顺阴阳。”虎是调和天地阴阳，趋吉避凶的灵兽；虎，中华崛起威猛庄严的象征，是不堪压迫和欺凌的代表；双虎归山，子母虎相望相依又体现了世间的温情、暖意和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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